幻象

GAI 哪里去了? | 专访中国说唱歌手 GAI 周延 那个号称「最真」的

作者:HYPEBEAST / 关注公众号:hypebeastchina  发布:2019-11-01


2017 年 6 月 24 日,「腾云驾雾」巡演的最后一站在广州 SD Livehouse 收关,GO$H 几乎全员到齐。演出临近结束时进入高潮,GAI 挥舞着被汗水浸透的骑士队 23 号球衣,不停地伸手拉前排的乐迷上台一起参与演出,Livehouse 的舞台几乎被踏穿,而此刻的 GAI 殊不知生活即将迎来一场巨变。
几乎在当晚演出开场的同时,爱奇艺播出了《中国有嘻哈》的第一集,GAI 在其中献唱了 Acappella 版《火锅底料》,在半个月前摄于重庆交通茶馆的《GO$H 2017 Cypher》里还不甚引人注意的 Verse 一下脱颖而出,让他成为最抢眼的选手。
参加《中国有嘻哈》时期的 GAI
这档节目的播出,无疑为中文说唱开启了新纪元。GAI 作为第一批吃上螃蟹的 Rapper,很快就有经纪公司找上门来,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签约艺人。与火速成名一同到来的,还有意料之外的落差,GAI 的野蛮生长第一次受到了束缚:「束手束脚,像一个被狼养大的野孩子,突然闯入了文明世界。」 在没有被大家熟知之前,他更多地强调自己是一位个性鲜明的说唱歌手:在圈内「遭人嫉恨」,因为「做的东西太特殊了,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」。
「从前的匪徒现在要斩妖除魔。」—— 《苦行僧》
与圈内很多同行不同的是,以前的 GAI 几乎从不避讳提及出身,他嚣张跋扈,以「说唱悍匪」自居,歌曲内容大都离不开他出格的过往。恰恰正是这种野蛮生长的经历构成了 GAI 身上最吸引人的特质:外放的气场、逞凶斗狠但又平易近人,GAI 以市井小人的姿态进入说唱圈。
相较于 Hip-hop 发源地的美国,中国说唱歌手的普遍出身似乎并没有那么贫苦 ,真正意义上的「贫民百万歌星」寥寥无几,国内说唱歌手们最喜欢用的「Hustle」一词并没有太多的文化背景支持,他们关注内心的自我斗争甚于反映其所处的社会群体的困境,具有自省意识的说唱歌手往往以说唱为载体,使听众认识到自身的困境进而激发该群体的斗争意识。
在这一特定条件下,GAI 是数不多真正意义上的「底层」说唱歌手。
「一往无前虎山行,拨开云雾见光明。梦里花开牡丹亭,幻象成真歌舞升平。」—— 《凡人歌》
在与热狗、张震岳和黄旭进行组队表演时,GAI 对这四句歌词的演绎技惊四座,一度将这个版本的《凡人歌》送上了国内音乐流媒体搜索的头名,尝到甜头的 GAI 将这段歌词另作处理,与功夫胖和艾福杰尼合作,一改以往风格,录制了全新版本的《虎山行》,在音乐上的新尝试代表着 GAI 的创作理念悄然发生了变化,同时他也试图洗去身上凶悍的气质,并将其转化为更具感染力的个人魅力。「其实我现在也是张牙舞爪的,只是我不表现出来而已。以前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,成为所谓的公众人物之后我获得了很多,所以我给自己的约束是为了能更好地给这个文化做贡献,这是我的考虑。」 GAI 这样概括自己三年来的最大变化。
但是这样的说辞似乎并不能让所有人接受。就在同一年内,中文说唱圈中一批「不符合规定」的歌曲被迫下架,数名说唱歌手遭到封杀,一时间人人自危。在此之前,GAI 已经主动雪藏了自己的部分早期作品,并有意无意地淡化了自己从前的形象,但此时他的表现被不少人解读为「求生欲」的催使。
如果说《火锅底料》仅仅是配器和音乐风格上的尝试,那么在《虎山行》里 GAI 首次摸清了自己音乐的发展方向,他基于《虎山行》的创作思路,一鼓作气又推出了《长河》、《万里长城》和《圆周率》等单曲。
《虎山行》
2018 年 1 月 6 日,武汉 YOLO 的现场,是 GAI、Bridge 和长沙 Rapper 大傻一起合作《长河》的首次公开演出,只唱了八句歌词的 GAI 情绪激动,接连破音两次,和台上 GO$H、CSC 的兄弟们抱作一团,场面令人动容。回忆起那场演出,GAI 坦诚那是近几年来让他最感动的一瞬间,「眼泪止不住地流,至于现在我每次唱《长河》都会有这种感觉,这首歌里有我多年来的经历,有我和兄弟们的情谊,这些画面都在脑海中闪过。困难的时候,我不用在乎太多,因为他们会死撑我,这就是我最宝贵的东西,仍然留在我身边的所有感情。」
《长河》MV
演出后,粉丝在微博下留言让 GAI 注意保护嗓子,父亲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询问病情,「其实嗓子根本没什么问题,但是父母的这种电话打来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很在乎我。」以一个相对叛逆的角色成长于普通家庭中,最后「当上了家里的顶梁柱」成为了 GAI 最觉得自豪的一件事。
同年 5 月,GAI 和女友王斯然在山城重庆举办了婚礼,婚礼上的 GAI 一边哭成了泪人儿,一边咧着嘴笑。人们似乎都习惯了看到那个单打独斗、横行霸道的 GAI 只身闯荡社会的形象,而忽视了 GAI 柔软的一面,「反正一提到我媳妇儿,我就觉得很开心。」采访中的 GAI 又是咧嘴一笑,目光投向另一个房间,妻子王斯然在里面帮他收拾行李。
LI-NING x X-LARGE 活动后,GAI 身穿 LI-NING 反伍BADFIVE x XLARGE「破旧立新」盘口夹克与我们碰面。
就在婚礼后的一周,GAI 奏响了「转型三部曲」的序章,发布单曲《万里长城》,歌曲从制作到 MV 的拍摄,都沿袭了《虎山行》的风格。《万里长城》作为开篇的尝试,引起了排异反应,激起了不少反对的声音,「社会主义 GAI」、「招安」等词也出现在了歌曲的评论列表里,十分扎眼,其中不少批评甚至来自于他最早的追随者,倒戈相向的粉丝指责他被商业驯化。
「表达野性的方式有很多,我现在很清楚,我再没有必要用锋利的歌词展示野性,我很清楚我的野心应该表现在哪些方面,如果你看不懂我在做什么,我也没有办法用言语和你解释这些,每个人理解不一样。」他对此回应,「假如我真的没有成为签约的职业歌手,我依然会是中文 Underground 说唱圈中获利最多的那一个。」
《万里长城》MV
不是「最特殊的那一个」,也不是「最厉害的那一个」,而是「获利最多的那一个」,这种指向性根植于 GAI 早期经历带给他的深远影响。「首先我要得到,我要肚子吃饱,然后我要想办法让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用再饿肚子,再去考虑我的社会责任这个问题,我不会一出来就大放阙词,有多大多大的理想,我不可能这么告诉你,那太虚假了。」
现在的 GAI 不愿过多地谈起从前,这段几乎人尽皆知的传说塑造起的那个凶狠、饥饿的形象,已经被舍弃,他把使用多年的微博 ID「GAI 爷只认钱」换成了「GAI周延」。
五个月后,GAI 发布了更为激进的《光宗耀祖》,在这首歌里他尝试重新定义自己的风格,也首次找到了如何以他所理解的更「正向」的方式宣泄自己的野性。现在 GAI 所考虑的,不再是如何用更彪悍的歌词表达自我,而是如何将说唱以更「亲民」的方式推销给更多「平民百姓」。
另一边厢,和 GAI 一同参加节目的 Bridge 几乎在《万里长城》面市的同一时间,发布了一张完整的专辑《新大陆》。Bridge 走上了和选择签约的 GAI 不同的道路,没有一纸合同的束缚,Bridge 更为自由,也有了更多可支配的时间,他制作的新专辑《新大陆》,在中文 Hip-hop 的爱好者中被广泛地认为是去年最好的中文说唱专辑之一。至此,兄弟俩的创作理念终于兵分两路:被推上市场的 GAI 所面对的,是不了解、甚至没有听过说唱音乐的普通乐迷,坚持独立运作的 Bridge 则继续创作「亚特兰大」式的 Trap。
《华夏》MV
今年四月, GAI 发布的《华夏》标志着构成转型期三部曲(《万里长城》、《光宗耀祖》和《华夏》)告一段落,GAI 最终确立了自己的风格,他的「新华流」出现在了华语流行乐的舞台上。此时,「是否能被大众接受」成为他衡量自己作品好坏的最重要标准,「保留自己风格」次之,「以前我是倒过来的,以好听为主,但是现在『推广』成了最重要的任务,我要改变这个文化在路人眼中的面貌。」
「我们先走起来,再来考虑深度的东西。」GAI 计划的第一步是改变大众对说唱的固有印象,以使其摆脱小众文化的处境。「小众永远不可能成为土壤,你就那块地,你能栽多少花呢?」他深信文化移植的关键在于「自下而上」。
借由说唱一举翻身,再想以一己之力反哺整个说唱文化,这似乎是一个「亚特兰大」式的故事,但生存环境、文化土壤的不同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发展轨迹的不同,GAI 作为广义范围内第一个全民皆知的说唱歌手,其一直坚持的创作思维模式首当其冲受到了本地市场的影响,其作品的转型便是最好的佐证。
只是,剥离了 Hip-hop 文化中核心的「Struggle」意识,以及舍弃自身最为锋利的独特个人魅力,GAI 流失了一批早期的支持者;社会身份的不同,也使其最为原始的情绪和灵感的来源在流失,刺激他创作的动力,不再是吃不饱的晚饭、隔月的房租……原本作为其所属阶层「发声者」的角色正在失效,来自该群体的支持也捉襟见肘,GAI 在摆脱了自身困境的同时,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关于其「真实性」的争议中。
「真实性」(Real),一直都是 Hip-hop 文化中评价说唱歌手的重要议题,不少说唱爱好者在 GAI 的微博、歌曲下嘲讽道:「那个号称最『真』的 GAI 哪去了?」。对此,GAI 毫不客气地反击:「不要在我面前讲什么 Keep Real 的问题,真实地面对你自己的生活状态,那才是 Real。你说我变了,你是我吗?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获得这一切?」
现在,大部分的时间 GAI 都花在往返于各地、演出、各种通告上,每个月能留在北京家中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天,大量的演出和通告将 GAI 的创作时间压缩到极致。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「新华流」,究竟是在「江湖风」之后,对 Hip-hop 本土化更进一步地探索,还是只是无奈之下的最保守的创作方式?这还得交由听众自行判断。
GAI 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和市场达成和解,持续推出了受音乐消费者里数量最大的一批买家所欢迎的「产品」。如今,音乐对于 GAI 而言已经不再是爱好,而是工作,他也适应了这个新的角色,尽管这个转变过程曾经相当挣扎。「公司、家人、同事都要对他们负责,我只能咬牙坚持。」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疲于奔波的 Underground 说唱歌手,如今「填饱肚子」的 GAI 频频跟我们提到了自己的「责任」,对于家人的责任、对于兄弟们的责任、乃至对社会、对 Hip-hop 文化的责任:「我想让这个文化被更多的人以正面的方式去接受。」
然而「说唱」这一音乐形式的流行,就是 Hip-hop 文化的成功扎根吗?抑或仅是沐猴而冠的幻象?
GAI 即将从狭小的 Livehouse 走入体育馆,在上海举办首个单独面对至少五千名观众的大型巡演。
GAI 回到下榻的酒店,我们的采访也接近尾声,给到他的最一个问题是:「如果不限条件,最想和哪位音乐人合作?」
GAI 歪着头想了一想,认真地说:「以前的我自己。」
CREDIT
PRODUCER BEN CHEUNG/HYPEBEAST
PHOTOGRAPHERSTONE
TEXTFREDDIE TSANG/HYPEBEAS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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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 :HYPEBEAS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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